1990年5月24日，華君武在他的出生地杭州舉辦漫畫創(chuàng)作六十周年的回顧展，適逢葉淺予正在老家桐廬度假。

 浙江美協(xié)聞訊，理所當然地要派車去請。誰都知道，這位以〝倔老頭〞而聞名的葉淺予，近幾年謝絕各種應酬，深居簡出，埋頭撰寫自己的回憶錄，很少出席畫展（包括熟人、友人）的開幕儀式，更少在開幕式上講話。可是這次卻打破了慣例，不顧兩三個小時長途車馬之勞，從桐廬驅(qū)車到杭州出席開幕式，而且在開幕式上代表全國美協(xié)講了話，講話中又出人意料地提出二十世紀中國漫畫史上有三位漫畫大師的重要論題。他認為：二十世紀中國漫畫史上出了三位大師：第一位是一十年代的沈伯塵；第二位是二十年代的黃文農(nóng)；第三位是三十年代的華君武。葉淺予的這段祝詞引起了參展者的一片掌聲。

 在中國漫畫史上，葉淺予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無論從資歷，作品的數(shù)量、質(zhì)量、影響上，三十年代的葉淺予，是首屈一指的人物。為什么他偏偏要撇開自己，推出華君武來呢？是恭維之詞，抑或是自謙之辭？恭維，不符合他的個性，在他的言行中，很難找到恭維的詞句。自謙，也許有一點，但他為什么要自謙呢？這種自謙有沒有道理呢？

 筆者當年沒有機會參加華君武漫畫開展的盛典，因此也沒有機會觀察和探訪言者（葉）和聽者（華）二位的心態(tài)。據(jù)說當時杭州有一位女記者想把葉老的這段講話作為新聞公諸于報刊，征求華老的意見，華君武婉言謝絕了。

 一年后，當我著手撰寫這篇文章時，自然而然地會想起這段往事，想起葉淺予關于中國漫畫史上的三位大師的提法，同時也想起應該深入地探聽一下他倆對大師問題的心聲。為此我分別進行了采訪，并整理成對話錄。

 先聽我與葉淺予的一段對話。

 問：聽說您認為二十世紀中國漫畫史上出了三位大師。不知您評漫畫大師的標準是什么？

 答：我認為評漫畫大師的標準有三條：第一條作品的藝術(shù)質(zhì)量高，有鮮明的個人風格；第二條作品的數(shù)量要多，有廣泛的讀者群；第三條是專事漫畫創(chuàng)作不改行。

 為什么要選擇沈伯塵、黃文農(nóng)作為一十年代、二十年代的大師呢？沈伯塵是現(xiàn)代漫畫的先驅(qū)者之一，在上海畫政治諷刺畫，他除了向報刊大量供稿外，還創(chuàng)辦了中國第一份漫畫期刊《上海潑克》。由于他是現(xiàn)代漫畫的一位開山人物，所以我稱他為二十世紀的第一位大師。黃文農(nóng)是上海《晶報》三日刊的長期供稿者。他的作品對時事諷刺特別辛辣，著名的《東方》雜志為他開辟專欄，影響很大。他的一生是默默奉獻的一生，從二十歲算起，到他死的那年三十一歲，在藝術(shù)上的貢獻不過十一年。那十一年中，他在上海報刊中發(fā)表的漫畫難以計數(shù)。他的短暫生命和他的光輝事業(yè)相比，實在叫人不平，叫人心酸。他留下的兩本畫集——《文農(nóng)諷刺畫集》、《初一之畫》，因為印數(shù)太少，流傳不廣，只有同時代的人，能充分認識文農(nóng)作品的思想光輝和藝術(shù)價值。我稱他為二十年代的漫畫大師，他無愧于這個稱號的。

 至于華君武，人人都知道他是當前中國漫畫界的第一把手，但很少有人知道，三十年代初期，他的作品就在《時代漫畫》出現(xiàn)，后期投奔延安，在極艱苦的條件下為延安《解放日報》長期供稿。

 問：有人認為，如果要評三十年代漫畫大師的話，您是當之無愧的，您對此有何看法？

 答：我從五十年代起，已經(jīng)由漫畫創(chuàng)作轉(zhuǎn)成中國畫創(chuàng)作，并且在中央美院國畫系任教三十六年。無論在創(chuàng)作教學、或理論上我都改行了，改到中國畫一行了。根據(jù)我自定的三項標準，至少不符合第三項，所以不應該稱我為漫畫大師。在二十世紀漫畫史上，還有一位出色的漫畫家張光宇，他是漫畫界的老前輩了，又是我國裝飾漫畫的開創(chuàng)者。但是與沈伯塵、黃文農(nóng)相比，也不能稱純粹的漫畫家，他多才多藝，除了畫裝飾漫畫外，還畫插圖、舞臺布景，搞家具設計。因此用第三項標準來衡量，他也不能稱漫畫大師。

 問：您認為華君武的漫畫藝術(shù)與眾不同的特點是什么？

 答：華君武的漫畫，個人風格很突出，簡練、幽默、尖刻，一看就是他的。華君武三十年代初就從事漫畫創(chuàng)作，不過當時他還是個小字輩，在一家銀行里當小職員，是《時代漫畫》的積極投稿者，他當時主要是學上海《字林西報》的白俄畫家薩巴喬，不但畫風像，連簽名也像。華君武后來去了延安，成為解放區(qū)的漫畫骨干，他創(chuàng)作的蔣介石《磨好刀再殺》影響很大，成為四十年代的代表作。華君武的漫畫揭露社會矛盾較深刻，藝術(shù)構(gòu)思又很別致、尖刻，尖刻到別人想象不出的地步，讓人看了不由得想一想，笑一笑，有回味。這正是華君武的漫畫與別人的漫畫最大不同之處。時下學華君武幽默畫的很多，但往往只能學到皮毛，學到形似。因為藝術(shù)構(gòu)思是很難學到手的。

 下面再來聽聽筆者與華君武的對話。（問者用△，答者用□，以示區(qū)別。）

 △：據(jù)我所知，葉老的三位大師的提法，不是即興的捧場之辭，而是言之有據(jù)的，他認為稱大師要符合三項標準（從略），您是怎么看的？

 □：葉老說的三項標準，我認為最重要的是第一項，也就是說藝術(shù)質(zhì)量要高，要有獨創(chuàng)性，有獨到的藝術(shù)個性。葉老提到的三位，沈伯塵是現(xiàn)代漫畫的一位先驅(qū)，他還創(chuàng)辦了我國第一個專門的漫畫刊物——《上海潑克》，由于我生得晚，對這位老前輩缺乏研究，不好多說；黃文農(nóng)常去《時代漫畫》。我是后來才逐漸認識到的，應該說他的畫在中國現(xiàn)代漫畫史上是獨樹一幟的。思想性、藝術(shù)性都很深刻，可以當大家。至于我，這是葉老過獎了。其實三十年代我還是一個毛頭小藝徒呢，而豐子愷、葉淺予、張光宇、魯少飛等人，已經(jīng)是享有盛名的漫畫家了。我通過投稿逐漸認識了他們。我雖初出茅廬，也有見賢思齊之心，我自知繪畫根底差，與許多前輩相比還差一大截，所以想獨辟蹊徑。我當時的戰(zhàn)術(shù)是畫上許許多多的人，以大場面取勝。人數(shù)最多的一幅漫畫是《幾萬雙眼睛一只皮球》，畫面是一個足球場和許多觀眾，用此法引起人們的注意。那時也受到了前輩的褒獎和鼓勵。與同時代的許多畫家相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我確有許多不如他們的地方。

 △：您能否具體談一談？

 □：先說張光宇，他的漫畫富有裝飾性，構(gòu)圖、造型都很講究，他吸收民族、民間、外國都為己用。不僅畫得好，而且人品好，十分注意培養(yǎng)人才，培養(yǎng)青年人才，當時我還是個中學生，他就對我備加關心，悉心指導。

 在培養(yǎng)漫畫人才方面，魯少飛也值得大書一筆，他是《時代漫畫》的主編，為人忠厚老實，沒有門戶之見，不拘一格地發(fā)表各地漫畫作者的作品。可以這樣說，《時代漫畫》是培養(yǎng)三十年代漫畫作者的主要園地，而魯少飛則是自始至終辛勤耕耘的園丁。

 說到葉淺予，他不僅是園丁——編過《上海漫畫》、《時代漫畫》、《時代畫報》，更重要的他還是三十年代影響最大的長篇連環(huán)漫畫的畫家，他筆下的《王先生》家喻戶曉，成了一個漫畫中〝小市民〞的典型人物。葉老還是三十年代漫畫界的社會活動家和組織家，抗戰(zhàn)時期的漫畫宣傳隊就是在他倡導下成立的，也是以他為核心組織起來的?？傊痪湓?，葉淺予是三十年代漫畫界的〝龍頭〞。

 以上談的幾位都是我的前輩和師輩，有的比我大幾歲，也可稱半前輩。下面再談幾位同輩漫友。先談陸志庠，他是一個聾子畫家，學喬茲-格羅斯學得最好，可以說學到了家，又有自己的面貌，他有一手高超的速寫功夫，以速寫手上功夫而論，很少有人比得上他，可惜后來擱筆了，擱得如此堅決。

 胡考可以說是一位藝高膽大的漫畫家，他的素描肖像堪稱一絕，他善變，好走極端，敢于大膽變形，創(chuàng)新。

 張仃也是一位本事高強的人，他是北京美專的科班生，是漫畫隊伍中少有的科班生。有較扎實的基本功，又是一位革新多面手，一手搞裝飾畫，我稱他的裝飾畫是〝畢加索城隍廟〞，好像葉淺予不滿意我這種看法，土洋結(jié)合；一手搞中國畫革新，五六十年代對景寫生，在內(nèi)容上出新，七八十年代又畫焦墨山水，在形式上創(chuàng)新，他與胡考一樣，都屬于藝高膽大善變之人。

 張樂平三四十年代創(chuàng)作的長篇連環(huán)畫《三毛流浪記》，社會反響也很大，因為他較深刻地反映了黑暗的舊社會，與王先生一樣，三毛也成了一個典型的漫畫人物。中國連環(huán)畫中的主要人物能站住幾十年的，〝三毛〞當推其首，這是中國漫畫的大事，我過去不認識這一點，他死后我才感到了。

 丁聰?shù)漠嬒袼娜?，人老實，畫也老實。他的長處是寫實的本事比我大，也就是說，他筆下的人物寫實造型能力比我強，默記功夫了不起，三十年代的許多房屋建筑、室內(nèi)擺設等環(huán)境細節(jié)，人物服飾和形象，他記得十分清楚，這也是他為文學作品畫插圖練就的本事。

 廖冰兄的東西〝結(jié)棍〞，揭露社會矛盾深刻尖銳潑辣，是大手筆，有自己的風格。不足之處是有些作品，分不清延安還是西安。

 綜上所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也有自己的短處。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如果有人要問我的長處是什么？我的回答是揚長避短。